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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人看《归来》

时间:2014年06月09日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曾庆瑞

电影《归来》剧照

  从媒体报道张艺谋靠《归来》“归心”开始,到影院本轮《归来》下线前最后一天,人们对《归来》以至张艺谋导演这部电影的评价,一直褒、贬对峙,纷纭繁复。我现在来评说《归来》,不以评论工作者的身份,也不在电影艺术的理论和话语里兜圈子,就是说说当下已经七八十岁的我们这一代人,作为这一代人里的普通观众,怎么看《归来》的。

  这诚然是个悲剧。

  悲剧人物陆焉识,是严歌苓综合她早年留学归来的爷爷加上一个知识分子“劳改”犯形象写出来的。陆焉识在医生面前说了句标准的法语,这让我想到,他也许就是新中国诞生后那一批“归来”在大学当了教授的爱国知识分子。历史记载的是,1957年给一些人戴了帽子,1958年又补划了一批“右派”,接着就是大量发配“右派”。陆焉识是在1959年被送到农场劳改。“文革”期间的1973年,陆焉识趁着农场转场成功逃跑回家,有了第二次“归来”。不幸,农场邓指导员带人追捕过来,被女儿丹丹揭发报告,在火车站,陆焉识被几个彪形大汉抓了回去。三年后,1976年,“文革”结束,三年后,1979年,陆焉识被“平反”,从“劳改”农场无罪“归来”。这是第三次“归来”。

  我以为,留学法国,完全有可能在陆焉识身上留下法国的某些东西:一面墙——巴黎拉雪兹神甫公墓东北角的巴黎公社社员墙。那墙上,深深地楔进了数不清的弹孔,尘封了1871年5月中的一夜血雨腥风,缅怀着那年那月21至28日的牺牲者,他们做出了人类最崇高理想的最初实践。两首歌,一首是《马赛曲》,一首是《国际歌》,自由与反抗之歌。至少还有三本书。一本书是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吉卜赛少女爱丝梅拉达和由副主教克洛德·弗洛罗养大的圣母院驼背敲钟人卡西莫多是美和善的化身,卡西莫多对爱丝梅拉达的爱慕是一种无私的、永恒的、高贵纯朴的爱。一本书是《悲惨世界》。雨果这部小说的故事主线是主人公土伦苦刑犯冉·阿让的个人经历,在他的故事里融进了法国的历史、革命、战争、道德哲学、法律、正义、宗教信仰诸多问题。冉·阿让因为偷了一块面包而被判入狱,入狱后曾经数次企图越狱而被加刑。服刑19年后获释,他不幸又成了抓捕对象。第三本书是《旧制度与大革命》。1856年印行的这本书是法国历史学家托克维尔的著作,探讨的是法国大革命在原有的封建制度崩溃之时,并没有带来革命预期的结果,执政者与民众间的矛盾公开化,社会动荡愈演愈烈。这些文化影响可以成为陆焉识逃跑“归来”的驱动力。

  影片里,劳改农场来人抓捕陆焉识的时候,冯婉瑜问那位姓邓的指导员:“他为什么逃跑?”那位邓指导员没有回答。于是,批评《归来》的人说,这样的“空白”也是张艺谋不会讲故事的表现之一。其实,冯婉瑜在车站等着接回陆焉识,一再打听“是西宁开来的吗?”就已经回答“陆焉识为什么逃跑”了。省会在西宁的青海省,当年是全国最大的“劳改”之省。这些“劳改”场地,一般都是荒原,犯人和“劳教人员”都跑不出来,很多犯人的结局,不是累死,就是饿死。既如此,影片《归来》还需要说明陆焉识为什么会逃跑吗?

  难得的是,陆焉识属于《马赛曲》歌唱的那种追求自由的人,他会像巴黎公社社员墙下牺牲者那样有着追随并且践行崇高的理想,《悲惨世界》里的苦刑犯冉·阿让的个人经历几乎就是他的教科书,《巴黎圣母院》描写的卡西莫多对爱丝梅拉达的爱慕以及两个悲苦的人的美善品行也教会他怎样爱一个和他生死相依的女人冯婉瑜。于是,他不仅有了第二次“归来”,还在第三次“归来”之后,面对已经患有严重的心因性失忆的爱妻冯婉瑜,无奈中选择了不回原单位当教授而和她不离不弃长相厮守,也和女儿丹丹摒弃前嫌重温亲情,一家人一起期盼着他们所要求的一切统统“归来”。这应该是影片带着人们期盼的第四次“归来”。

  悲剧人物冯婉瑜,在“反右”和“文革”两场灾难中似乎还有人身自由,然而遭遇依旧悲惨。“反右”后,1959年陆焉识被送去“劳改”,她作为“右派分子”的妻子,带着3岁的女儿丹丹,应该是在社会的冷眼歧视中艰难度日,那些日子里,她们形同孤儿寡母,也就是度日如年了。“文革”结束前三年的1973年,陆焉识“逃跑”“归来”,她知道自己阔别14年的丈夫就在自家房门外,倾听他轻轻的敲门声,纵使心情澎湃,她也意乱神慌,“工宣队”的警告,压迫得她不敢挪动自己的双脚,竟而至于将他拒之门外。等到陆焉识从门下小缝里塞进来一张生死相约的小纸条,冯婉瑜终于勇敢起来,她不顾丹丹的坚决反对,准备好衣被和干粮,就像探监一样,要在第二天早晨8点到火车站天桥下“赴约”,见她丈夫一面。当她看到那位邓指导员带领“劳改”农场和本城“工宣队”的几个打手冲向陆焉识的时候,她几乎是奋不顾身地狂奔,完全是声嘶力竭地狂叫:“焉识——,快跑——!”“焉识——,跑——!”“跑——!”最后,她的陆焉识还是在她眼皮底下被抓走了,她自己也被暴力摔倒在地上。回来,她把丹丹撵出了家门。她自己,则下了地狱。一个叫做“方师傅”的人,还在丹丹很小的时候就奸污过冯婉瑜,丹丹就亲眼看着这头衣冠禽兽挥舞锅勺打过她。“文革”结束前的一段日子里,步步惊心,惊恐万状的冯婉瑜,终于悲惨地失忆了。我还以为,冯婉瑜的病,跟方师傅对她的摧残有很直接的关系。待到被“平反”的陆焉识一身清白地回到孤苦伶仃的冯婉瑜身边,冯婉瑜已经视他为陌路了。

  丹丹也是个悲剧人物。按剧情交代,她出生在1956年。她3岁就被“反右斗争”剥夺了父爱。在社会歧视里长大到17岁的1973年,她在舞蹈学校排练的节目芭蕾舞《红色娘子军》里想要跳女主角吴清华,也有这个实力,可她的梦想还是破碎了。没有别的原因,谁让她是“右派”和“逃犯”陆焉识的女儿呢?哪怕陆焉识被送去“劳改”的那一年她才3岁。她跟“右派”父亲划清界限的举动是把家里相册中所有父亲跟母亲合影照片里的父亲全都剪掉,挖空,不留任何痕迹。看到这样的相册,电影院里有邻座的年轻观众在笑,我心里却在流泪。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儿,扭曲了本应单纯的真善美的人性。以至于,为了跳上“吴清华”,她向邓指导密报了父亲和母亲第二天在火车站天桥下偷偷见面的消息,而招致父亲重陷囹圄。不料,承诺她只要说出了陆焉识这个秘密什么都好办的邓指导欺骗了她,演出的时候,她跳了一个农村姑娘,连扮演战士都没有资格,更别说吴清华了。她似乎开始觉醒了。舞台上,跳这个农村姑娘的时候,她心不在焉,满眼泪花,满目的怨怼,一脸的绝望。随后,她不再跳舞了,离开了舞蹈学校,进工厂当了工人。

  这一回“归来”,这一家三口悲大于喜。

  他们有过喜悦。最高兴的是丹丹。23岁了,她向爸爸坦白了自己当年被蛊惑得“大义灭亲”的罪过并且立即得到了早就知道内情的爸爸的原谅,也开始从爸爸身上感受到无私的父爱。她还在爸爸的帮助下,得到了妈妈的原谅,高高兴兴地搬回家来跟妈妈住在一起了。噩梦醒来,丹丹开始回归本真,脸上有了灿烂的阳光。陆焉识也是兴奋的,“平反”意味着他无罪,“归来”意味着他从此自由了,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也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感受一个三口之家的温馨亲情了。

  陆焉识和丹丹给冯婉瑜治病了。为了治病,陆焉识甚至放弃了回学校当教授,为了离家近一点而心甘情愿地住在小杂货店旁边的一间旧屋。除了看医生,父女二人想尽一切办法努力帮助冯婉瑜恢复记忆。他们请来李主任给她看陆焉识平反的公函,拉着陆焉识给她看,还看那张四人合影的旧照片,念信读陆焉识在劳改农场写了却没有发出的家书,还到火车站复原陆焉识“归来”的现场。直到有了修好钢琴弹奏《渔光曲》那场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戏。一个大静场中,那音符与旋律,婉转回旋,如诉如泣,仿佛所有的人生世事,一切的喜怒哀乐、浅吟、低唱,全都演化成了令人窒息的空气里的阵阵呜咽,那呜咽宛若重锤,重重地敲打着人们悲苦的心灵。这时候,冯婉瑜从外面回来,从楼梯下直到自家房门口,她且聆听,且攀爬,且思量,且挣扎,像是耳熟,又似曾相识,沉浸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忆之中了。突然,她悄无声息地轻推房门,轻步,慢移,走到钢琴前,陆焉识背后。顿时,陆焉识以为,冯婉瑜像是恢复了记忆,他喜从悲来,喜极而泣,低下头,俯身在琴键上,抽泣起来。顷刻间,只见冯婉瑜,伸出右手,轻搭在了陆焉识的左肩上。陆焉识抑制住冲动,控制了激情,慢慢起身,把冯婉瑜轻揽在怀抱里,冯婉瑜也驯服地将头脸斜倚在陆焉识的脸上肩上了。眼看大喜的重逢时刻就要来临,不料,功败垂成,冯婉瑜突然发病,将陆焉识轰出了家门。

  一家人重逢是这三个有缘的人再度相聚。他们此后一路同行,是因缘不让他们再次分离。结果,一年又一年,这以后的“好多年”,我们可以看到的是,按着陆焉识家书里告知归来5号的日子,每个月的这一天,冯婉瑜都会在精心梳洗之后,一家人走出家门,陆焉识和丹丹把冯婉瑜扶上了三轮,把迎接“归来”的写着“陆焉识”三个大字的木牌绑好在三轮车的一侧,在丹丹深情的目送眼光里,陆焉识蹬上三轮车,朝着火车站走去。影片像是将这场戏定格在风雪天里,面对火车站出口,也面对银幕下的观众,冯婉瑜坐在三轮车上,陆焉识站在一旁,举着那块木牌,木然,也怅然,细微处还显得无奈,也不堪,引领遥望着前方。此情此景,我们看电影的人想到的是什么呢?“归来”!是的,“归来”!你可以理解为冯婉瑜在期盼陆焉识“归来”,也可以理解为陆焉识在期盼冯婉瑜失去了的记忆“归来”,还可以理解为陆焉识、丹丹以及众多的好心的人在祈祷和祝愿,这离散20年的两个苦命的人曾经生死两茫茫的刻骨铭心的夫妻情爱“归来”。其实,超越这一切,我们还可以理解为,这一家人,还有我们所有的善良的人们,我们这个日益前行的社会,在呼唤社会良知和人类文明“归来”。我们这个社会在呼唤人性“归来”,呼唤真情“归来”,呼唤自由平等“归来”,呼唤道德秩序“归来”,呼唤社会良知和人类文明“归来”,呼唤我们的时代和社会真正把人当成人的那一天切实“归来”!

  影片最后的一帧画幅:火车站出口处的铁栅栏门又关上了,冯婉瑜和陆焉识,还有那辆三轮,那块木牌,都留在了铁栅栏的那一边。我用手机拍下了这幅画面。这幅画面在提醒人们,为了我们所期盼的“归来”梦想成真,还需要真正地打开这道铁栅栏门。